吳小姐答︰“媽媽被趕到一間閣樓,閣樓窄得只能放下一張床。每月發給她十五元錢。領工資的那一天,媽媽必去‘紅房子’(上海一家有名的西餐廳)拿出一塊錢,挑上一塊蛋糕吃。她說,現下上海資本家家裡最寶貴的東西,就是裝著食品的餅乾筒了。如果紅衛兵再來抄家,她說自己一定先把能吃的東西都塞進嘴裡,再去開門。”
吳小姐還說︰“媽媽說話常帶出英語單字。越是著急,英語就越是要蹦出來。為了這個,批斗時吃了不少苦。”她還模仿了一番母親怎樣“英漢雙語”地說話。那活靈活現的作秀,讓大家拊掌大笑。
另一個中年女性始終端坐在單人沙發,神情高貴,很少說話。即使對老人說上幾句,也是我一點也聽不懂的廣東話。羅儀鳳告訴我,她是自己的親戚,在北歐一個國家的大使館工作,月薪高達三百。“文革”開始不久,上邊就命令她回家。那個國家的大使夫婦曾手持鮮花,數次登門拜訪,一再表示希望她能回到大使館。因為現下外交部派了三個人來頂替她,也還沒把活兒干好。
在那麼一個既瘋狂又恐怖的環境裡,大家都在苟活著,誰也談不上風節。但他(她)們卻儘可能地以各種模式、方法維系著與昔日的精神、情感聯繫。去康家做客,服舊式衣冠,絕非屬於固有習癖的展示,也非富人闊佬對其佔有或曾經佔有財富及文化資源的炫耀。他(她)們的用心之苦,的確體現出對老人的尊崇與祝福。然而,這種對舊式衣冠及禮儀的不能忘情,恐怕更多的還是一種以歷史情感為背景的文化表達。儘管這些人必須聽黨的話,堅持政治掛帥,讀毛選,背語錄,去過革命化、格式化的生活。但在他(她)們骨子裡欣賞並懷念不已的,還是風雅、細膩,高度審美化、私人化的日子。而康家老宅及舊式禮儀及衣冠所蘊涵的溫煦氣息和超凡意境,又使每個人自動獲得了精神歸屬和身分的確認。“感秋華於衰木,瘁零露於豐草。”──想到這裡,我不由得瞧了瞧自己身上的 嘰布製服。別看住在康家,與之相比,歸根到底我還是個圈外人。
進入高齡的康同璧,是很少生病的,只是夜間尿頻。為此,羅儀鳳每天都要給母親砸核桃,剝核桃吃。不僅要她吃核桃肉,還要她必須吃掉兩半兒核桃肉之間的那片木質的“衣”,說這個東西可以“攔”尿。老人吃得愁眉苦臉,然而起夜卻並未減少。由於我睡的房間緊靠盥洗室,所以她每次起夜,必從我的床邊穿過。冬天的後半夜是很冷的,康同璧照樣自己起身,打開床頭燈,戴好睡帽,披上睡袍,扶著牆壁或家具走進盥洗室。有一次,患有高血壓的康同璧白天就喊頭暈眼花,夜裡簡直就是跌跌撞撞地走路。望著老人一趟趟的艱難挪步,一次次地頻繁往返,我對羅儀鳳說︰“干嘛不在臥室裡放個高筒痰盂,偏要三更半夜地折騰老人?”
“那裡是我折騰,是她自己不肯呀。”羅儀鳳一臉的委屈。
一天,我被上海小姐傳染上了重感冒。康氏母女無論如何也不讓我回家了,說這裡的條件要好些,也有現成的藥。我臥病在床的那陣子,康同璧每天都要走到床頭問︰“現下是不是感覺好些了?”說罷,還伸手摸摸我的額頭,看看是否發燒。
羅儀鳳只要發現她進我的屋子,就要攆她走,並生氣地說︰“小愚病了,好辦。你要再病了,我可就麻煩了。”
老太太乘羅儀鳳到外面張羅事兒的功夫,又躡手躡腳地走進來。她像個勝利者,很得意地說︰“女兒總要管我,我不服她管。”隔了會兒,她從外屋給我端杯白開水。一路上顫顫微微,水也洒了一地。她還一定要站在床前看我喝上幾口,才肯離開。
和康同璧相處,使我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一個高齡老人的天地,第一次體會到人生最後階段的種種心理及困苦。有豐富閱歷和教養的她,即使進入到老年,也竭力在維護著人的尊嚴與自由。她懂得失去獨立意志和自理能力的生活,是痛苦和羞恥的。所以,老人頑強地拒絕幫助和攙扶。這種不承認衰老,不向年齡妥協的心理,其實是老人與自己的命運在做主動較量。她過問我的病情、遞給我白開水時所表現出來的驕傲、溫情和快樂,一方面說明老人以自己尚能關懷別人,照顧別人為樂事,幸事。另一方面,是她用行為證明自己仍然可以獨立自主,進而嘗試到把握生活的滿足。總之,我在東四十條生活的日子裡,康有為這個最有才氣的女兒特有的個性、習好、自尊以及某種乖僻所合成的人生最後樂章,讓我無比的珍視與感動。以至於這種感動和珍視,影響了我的後半生──無論面對什麼樣的老人,我都能體味出落日余暉的傷感和美麗。
也就在這一年,按毛澤東的偉大戰略部署,社會總動員,開始狠挖階級敵人,抓現行反革命。我必須返回成都的工作單位。離京前夕,我去和康同璧母女告別。
“小愚,你為什麼要走呢?陪著你爸爸媽媽多好﹗”康同璧邊說邊搖頭,分明流露出不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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